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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天堂里没有水污染(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7:15:51

看了电视我才知道,我的头发原来这么重要,相貌堂堂的我之所以失去女同事们的青睐,原来是上面有一点点头皮屑。洗头,一个伟大的决定诞生了。

我飞也似地来到一家洗头屋。现在洗头真是舒服,我不用弓着腰,让人按着头,以极不舒服的姿势来完成这个过程,而是仰面躺在一张皮椅子上,让温热的清水像泉流一样穿过我的发梢。这种姿势即便我坚持一年也没有关系。我就这样让清水冲洗着,一直花了洗头屋一吨多水把我的头发清洗得比任何时候都干净。我以为这就可以了,谁知这才刚开始,洗头妹往我早就洗干净了的头上挤上半瓶洗发水,不停地搓揉、抓搔我的头皮。洗头成了一种真正享受头部按摩的过程。一个钟头以后,我再次仰面躺下,洗头妹又放了一吨多清水,把我头上的半瓶洗发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真爽,我拷,我要洗头。

更妙的是,现在就是纯粹的理发也没有了,理发前也要洗头,洗掉了两吨水以后,把头发洗得干干净净,最后理发师却毫不留情地把这些干净柔顺得像丝一样的头发理掉,搞得我有有点可惜,倒不是为那一吨水,而是为洗头妹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把它们洗干净了。

于是,我坚持每天都去洗头,每天都要消耗两吨水来对付那看上去微不足道但直接影响我形象的头皮屑,女同事们对我整洁柔软的头发赞不绝口,有人甚至蠢蠢欲动地想摸一摸。她们学着电视里的广告词这样说道:“某人来上班了,咦,头发可没这么漂亮。哦,原来他用的某某牌洗发水。”又说:“他护法的秘密很快就传遍了单位,原来,他用的是某某牌洗发水,而且每天坚持使用。某某牌洗发水,给了他自信。”我当然也的确是找到了电视中的模特一般的自信,享受到了幸福的人生。但是且慢,不出半月,我发现我的头发在一绺一绺地脱落,我的头发非但没有了乌黑闪亮的光泽,相反还变得枯槁如深秋之草,更要命的是天灵盖上已经露出了洗得发白的头皮。医生告诉我,是化学物制造的洗发水的污染。现在,每天有几十万个青春亮丽的少女在全国各地的电视上面,搔首弄姿地甩着她们油黑的假发,以证明几十万种洗发水洗发护发的作用,而实际上世界上因为洗发水污染造成的秃子比历史上任何时期的都多得多。他还告诉我一个秘密,本城一位著名的头发广告模特一夜之间头发掉个精光,害得为她的头发做保险的那家保险公司破产了,好几百人成了下岗职工。

我百思不得其解,现当今科技这么发达,研究出这么好(请听电视里的宣传)的洗发护发乳,怎么会还不如当年的肥皂。想我当年只有在理发的时候,理发师才按住我的脑袋,用水淋淋,用肥皂搓搓就完事了,但那时我满头秀发反而乌黑油亮,而且坚实无比,即便是日本帝国主义的宪兵队里力气最大的刽子手,也别想拔下我一根头发。

不管怎么说,我不敢再洗头了,我应该另辟蹊径。

于是我开上我的车——顺便说一下,我是有车一族。我的车不算高级,但我对它的爱护一点也不比对待奔驰宝马差。只要沾上了一点灰尘,我就马上开到洗车场,让洗车仔放开水龙头冲洗,加大量泡沫擦拭,然后再冲洗。我的车每天都保持一尘不染,可以随时用来接待美国总统。夏天,车在太阳底下暴晒,里面热得像火中笼屉。但这难不倒我,我绝不会像别人一样,打开窗户透气,等车慢慢变凉。不,我绝不会这么老土,我会提来两大桶水往车顶上一浇,青烟冒起,我的车里变得像深海中的潜水艇一样清凉。我开着潜水艇——不,车,直接就冲进了一家桑拿房,站在水龙头下,让哗哗奔流的温水滋润我的头发,滋润我的全身,用一大把沐浴液涂满全身。然后,我再跳进一个巨大无比的浴池,泡得浑身通红。再然后,我又进入蒸汽室,用湿毛巾捂着嘴,蒸得全身冒汗。最后,我再次来到水龙头底下,用清水和洗澡液仔细清洗。当我站在镜子前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精神抖擞的年轻人,皮肤白里透红,而且胀得几乎透明,里面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美不胜收。我发现原来桑拿比洗头还爽,不仅头发干净了,而且皮肤也变好了。

但是我高兴得太早了,没过多久,我的皮肤就黯黑无光,粗糙多纹,而且和我的实际年龄极不相称地松弛下来,总之就像画上恐龙的皮肤。我成了女同事们背后议论的对象,大家都用同情的眼神偷偷地看我,而且都像躲传染病人一样躲着我。我郁闷至极,不自杀不足以解愁。我来到我们单位边上的小河边。这里当年清流滚滚,鱼虾游戏,岸边花草繁茂,蜂飞蝶舞,一片生机,现在河水浅得还没不过我的脚背,而且流淌的全是我的洗头水和洗澡水,臭气熏天的水面还漂着我的一绺头发。一只小鸟从河的上空飞过,结果她飞得实在太低了,在一百米的低空被熏得昏迷过去,摔死在黑石嶙嶙的岸边。我只好来到本市赖以生存的水库,没想水库也因为我超常规的用水干涸见底了,那根连接着几百公里外的山区河流的输水管道送来的河水根本入不敷出。有好几百个未来的司机在广阔的水库底练车技,在本城,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开阔平坦的地方了。

终于下雨了,一场豪雨骤至,据说水库马上蓄满了甘霖。我乐而忘忧,马上毫不犹豫地打开水龙头,烧了一瓶开水,泡了一壶靓茶,边喝边盘算着上哪去桑拿,应该怎样洗我的车。

我刚喝了几天本市的雨水,就得了一种怪病,头发掉光,骨瘦如柴。我住进了本市最大的医院,病房人满为患,只好打了通铺,像北方的大车店,里面躺着的全是我的洗头泡桑拿时结交的好友,病症和我一模一样。医生说那场大雨其实是酸雨,任水厂用多少明矾等药物也无法稀释其中的有害物质,我们就是喝了这种水才得这种不可救药的怪病。我吓得不敢再喝水。最后,我的嘴唇干裂起皮,像咸鱼身上的鳞片。我老婆变卖了所有的首饰,计一个镀金的戒指,一对镀金的耳环,一副镀金的手镯,从喜马拉雅山上买来一瓶千年纯水。但我对水已经产生了生理上的过敏,任我老婆花言巧语,把这种来自喜马拉雅山的水说得多好,我也不敢喝。最后,我死了,不是死于怪病——这种病还不至于那么快要我的命——我是死于干渴。

我的追悼会开得庄严肃穆而且隆重,因为我是对本城贡献最大的人之一,不单我们单位的男女同事来了,他们身上全都散发着恶臭,因为知道我因洗澡得病后,他们就再没洗过澡。自来水公司也派出高层领导作为代表,此公不愧是自来水公司的人,眼泪就像坏了龙头的自来水,在整个追悼会期间,哗哗地不停地流。我知道他的伤心绝对真诚,因为他们公司失去了我这样一个用水大户,效益大不如前,全体员工的年终奖将被扣除60%。我们单位的一把手亲自撰写了悼词,他是一个了不起的文学家,于是我的悼词里就充满了恰如其分的溢美之词和动人的诗意。我在天之灵亲耳听到:“由于此人异乎寻常的超常规用水,间接为国家缴纳了大量的税收。因为有了他的纳税,才有了本市的辉煌。安息吧,天堂里没有水污染。”

最后,我的遗体运往火葬场,我急得大叫一声:灵车没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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