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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永远的痛(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09 17:56:36

我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大姐大哥哥4岁,二姐大我4岁;大姐大二姐10岁,哥哥大我10岁。

大姐和哥哥属于50后,我和二姐60后。我们的青少年时代正赶上国家的困难时期。在那苦难的岁月里,母亲常年患病,是大姐带大了哥哥,二姐带大了我。二姐是穿着大姐的衣服、我穿着哥哥的衣服长大成人。当时最让人纠结的是粮食不够吃,父亲是农村的一位泥瓦工,除过农忙时节在生产队劳动之外,其余时间都在外给人建屋盖房,挣下的工钱交到生产队换工分,再用工分换来粮食维持全家的生计。即使这样粮食仍然不够吃,特别是每年开春后就青黄不接了,全靠姐姐哥哥挖野菜,剥榆树皮充饥。到后来野菜榆树皮都没了,村里人大都吃观音土、醋糟、苞谷皮等度日。但大姐、二姐却变戏法似的能给我们挖回新鲜的野菜来,当时我感到很奇怪,地里根本没有野菜可挖了,她俩从哪儿挖回来的?后来才知道,她们跑到大山深处,爬山涉水,到没有人烟的地方挖的野菜。大姐坚持不让我们吃观音土,说是有毒,而这样的一篮野菜她俩需要付出多少辛劳和危险才能挖回来呀?

母亲六岁时就失去了外公,外婆改嫁,年幼的母亲被送到父亲家当了童养媳。母亲不善言词,只会埋头干活,经常被奶奶训斥,被妯娌取笑,是大姐勇敢地站出来替母亲打抱不平,维护一家人的利益。

在那没日没夜田间劳作的日子里,母亲顾不上做女工活,全家人的衣服被褥全靠年幼的大姐来操持。屋漏偏遭连阴雨,母亲三十八岁时不幸患上了脑血栓、动脉硬化症,农活彻底干不了。哥哥读高中,我和二姐上小学,父亲在外给人盖房子,全家人的生计全靠父亲和大姐来支撑。尽管大姐没上过学,但她从小就心灵手巧,看啥会啥,裁剪衣服和针线活做得特别好。这些全靠自己的悟性,她画出的飞鸟花草活灵活现,因此左邻右舍甚至外村的大姑娘常来我家央求大姐给自己的嫁妆上描图画画,然后刺绣成巧夺天工的嫁妆,也因此赢得了十里八乡姑娘们的赞叹。

大姐待人热情,古道热肠,给人画画刺绣从不收取报酬,她用别人剩下的边角布料给我做成五彩斑斓的肚兜马甲,让我在小伙伴面前着实炫耀了一番,甚至我家的被褥面料也是她用这些下脚料拼凑而成,五颜六色煞是好看,来我家的客人无不夸赞大姐的手艺高超。就在我们家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是大姐拿出自己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嫁妆让父亲到大山里给我们换回了救命的粮食。

她白天在生产队劳动,晚上纺棉织布,裁衣绣花,全家人从头到脚的穿戴都是大姐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哥哥和二姐不忍心看着大姐辛苦,要求退学帮大姐,大姐为这事哭了一天一夜,吓得哥哥和二姐再也不敢提退学的事了。大姐说:“我这么拼命就是要你们出息,能出人头地。”在我的心目中,大姐就像一个万能钥匙,什么锁都能开,她既是务棉能手又是铁姑娘队队长,飞针走线更是她的强项,就连家里的老母鸡什么时候下蛋都知道。我和哥哥、二姐特别崇拜她,我晚上睡觉基本上都是在她的歌谣声中入眠的。从感情上来说,我对大姐的爱甚至超过了妈妈,几乎是大姐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

如果说大姐像妈妈一样,二姐就是陪我一起长大亲梅竹马的小伙伴。大姐到地里去劳动,是二姐哄着我午睡,背着我去挖野菜,带着我玩游戏,生怕有个闪失,就会招来大姐的一顿责骂。

生活将大姐历练成一位敢说敢当、个性张扬、自力更生、豪情满怀的铁姑娘,因此大姐在家里,特别是在我和哥哥、二姐面前说一不二,家庭老大的地位一直被她巩固着,直到出嫁。因此二姐既崇拜大姐又害怕她,她只有照顾好我才不会招来大姐的一顿修理。大姐对我的爱无微不至,从来不吼我,只怕我吃亏受欺负,她像老鸡护小鸡一样将我保护到自己的翅膀下。二姐小时候得过一场大病,差点没了命,因此我觉得二姐特别可怜,她稍微照顾不好我,就会招来大姐的训斥,那个时候我觉得大姐就是一个大坏蛋,经常欺负二姐,我常常为二姐打抱不平,打掩护,大姐骂我是白眼狼。等我到了五六岁时,二姐就带着我去挖野菜,拾麦穗,捡柴火。八岁时,就可以和二姐用大木桶给家里抬水吃,十二岁时的我已经可以给家里挑水了。我成长的每一步都是在二姐的陪伴下形影不离。

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大姐直到二十六岁时才嫁给了一位汽车司机,二十六岁在当时的农村已经是个老姑娘了,为这事把爸妈可愁坏了,可大姐为了我们,硬是将自己耽搁大了。改革开放后,大姐坚持给自己家里经营了一辆大客车,姐夫负责驾驶,大姐卖票,车辆一应手续都由大姐来处理。用哥哥的话来说,可惜大姐这个人才了,如果读几年书,可以把事干到中央去了!大姐有一儿一女,她和姐夫一边经营客车一边教育孩子,无论在哪儿出车,对孩子的教育从不放松。她经常说自己吃了没上学的亏,孩子再也不能走她的路子了。等两个孩子走上了工作岗位、结婚育子之后,本来应该享享清福的大姐却在2007年却染上了可恶的牙龈癌……

大姐从患病到去世,仅仅只有一年时间。在这一年里,我们踏遍了各大医院寻找灵丹妙药,甚至连大山深处富有传奇色彩的神医都找到了,还是没能够留住大姐年轻的生命。当大姐感觉自己不久于人世时,强烈要求从医院回到老家,拿出自己多年不动的针线,一针一针为自己做寿衣。在农村,本该是女儿给父母做寿衣,我到现在也无法体会到大姐以超出常人的意志力给自己缝制寿衣时那份悲哀凄凉而又不服输的心情。寿衣做好之后,她又要求姐夫请工匠给自己做寿材,姐夫坚决不同意,她劝姐夫说,人都会有这一天的,早做晚做都一样,趁我清醒,我要看看我的住房。

大姐长得很美丽,她从小就爱美,一笑两酒窝,年轻时是我们当地数一数二的漂亮姑娘。当癌细胞扩散后,她曾今娇美的脸蛋上长满了瘆人的小疙瘩,她只能从过去的相片中选出一张比较满意的交给儿子去照相馆放大,作为她去世后的遗照。按照我们农村的乡俗,给家里老人做好寿材之后,要进行交木仪式。在交木那天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来搭红放炮,为老人建好另外一个世界的房屋表示祝贺。大姐当时只有56岁,太年轻了,姐夫不愿搞交木仪式,可大姐不准,她说:“不管我年龄大小,也算活了一世人,为啥不给我交木?”姐夫拗不过大姐,只好顺着她的意。在交木这天,大姐抱着给自己准备的遗像,走到亲戚朋友中间,让大家看自己的遗像,笑着说:“这是我照的最好的相片,你们看漂亮不?”看得我们个个泪眼婆娑,她却喜笑颜开,开心得不得了。

大姐去世时,把我和哥哥、二姐招呼过去,要求我们照顾好已经八十岁的老父亲和七十三岁的妈妈。她说:“妈今年七十三岁了,是个槛儿,你们一定要替我照看好妈,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她。妈有脑血栓,不敢激动,妈要是知道了,会挺不住的!”她在细声细语地交待后事,我们已经哭得天旋地转,昏天黑地,大姐反过来骂我们没出息,还说她会经常到梦里来看我们的。可爱可敬的大姐带着她对父母的牵挂,对儿女的不舍,对外孙、孙女的爱恋于2008年5月19日离开了人世,享年五十六岁。

大姐去世后第五年,我们失去大姐的悲痛心情尚未平复,二姐却被查出了肺癌!这对于我们来说,无疑又是一个晴天霹雳。我和哥哥紧张坏了,跑遍了西安、咸阳各大医院,医生给出的答案是必须手术……

我怎么也不相信二姐会得这种病,总觉得这是误诊。一开始我们不敢告诉二姐她真实病情,后来时间久了,二姐猜出自己得了不好的病,但她不相信会是癌症。因为大姐手术后三个月就去世了,我和哥哥不赞成做手术,我们实在是害怕二姐像大姐一样。

二姐病后,从不迷信的我又跑到了半仙的神堂里去祷告,从关中到陕北,逢庙就烧香,见佛就磕头,祈求二姐的身体尽快康复。但是,在姐夫和两个外甥的坚持下,二姐做了肺部切除手术。术后,主治医生很乐观地告诉我们,只需要化疗四个疗程,二姐就可以康复。我们听了很激动,二姐终于得救了。可是,造化弄人,就在二姐化疗了两个死去活来的疗程之后,医生却告诉我们:化疗失败了!当时二姐满头秀发已经脱光,戴着假发去化疗。重新进行了四次化疗之后,她整个人都脱形了。伤口疼得她彻夜难眠,不停地需要翻身。她从来不喊一声疼,牙将嘴唇都咬烂了,看到我们来看她,还笑眯眯地说:“没事,你们不要紧张,心情放好,我没有那么娇气,又不是癌症,死不了的。”我们准备安慰她的话却让她说了,使得我们面面相觑无言了。

二姐的大儿子在广东工作,收入微薄,他却按揭了一套120平米的家属楼,就是为了将二姐和姐夫接过去养老享福。房子装修好后,在大儿子的强烈要求下,二姐和姐夫去了广东湛江,那里湿润的空气让二姐快乐地度过了她一生难忘的四个月。同年八月,二姐自我感觉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她不顾儿子的挽留,强行要求回家。回到西安,被病魔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二姐再次被送进了医院。以前只是手术后伤口疼痛,现在是全身各部位都在疼,就连医生也感到不可思议,这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二姐仅靠常用止痛药抵抗,没有坚强的意志是做不到的。我和哥哥赶到西安去看望她,二姐已经虚弱地坐不起来了。她用微弱的声音说:“这次恐怕抗不过去了,替我照顾好爸妈,不要告诉他们我的病情,哪怕我死了也不能说。他们年纪大了,会受不了的……”

2014年8月26日18点29分,姐夫打电话过来,说二姐已经晕过去几次了。我像疯了一样,飞车赶到西安,二姐见我走进病房,眼睛一亮,笑眯眯地打招呼,她神态自如,言语清晰,不像病情恶化的样子,我悬着的一颗心瞬间放了下来。去的时候,我带着县医院的救护车,准备接二姐回家。就在我们将病房的固定氧气换成氧气袋没有几十秒,就发现二姐呼吸困难,我们又立即换回固定氧气时,二姐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前后就几十秒,二姐不打招呼就离开了我们,我们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二姐呀,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的就走了呢?你让我给年迈的父母咋交待?大姐去世六年了,至今我们还瞒着妈妈,今天你怎能放下八十六岁的老父亲和七十九岁的妈妈自己走呢?你太没良心了,没有一点责任心,你的心肠太硬了,在你临终前也没能让爸妈见你一面,这是为什么呀?

姐,你看到咱爸伏在你的冰棺上像孩子一样痛哭流涕而拉不开吗?你怎么忍心看着年过七旬的叔叔婶婶们哭着喊苍天?你知道吗,我,你唯一的小弟在你去世的当晚哭得背过气去,差点就随你而去了吗?你能告诉我该咋面对年迈多病的妈妈吗?当哥哥告诉父亲你去世的噩耗时,年迈苍苍的老父亲怎么也不相信,他一再地说准备这两天就去西安看你,当叔叔和堂兄弟们到咱家之后,父亲一看见他们才大放悲声,滂沱的泪水浸湿了雪白的胡须,他明白了你的离去已经是个不争的事实。

姐,我相信你还没有走远,相信你还可以感知,你回过头来看看呀,看看我们的老父亲和羸弱的老母亲。请你教教我,我该怎样欺骗妈说你去广东了不再回来?我们到现在还换着法子骗妈说大姐去了香港治病,我们还得接着编你去广东的谎言吗?姐,你让这个谎言延续到什么时候呀?你让我心都要碎了,你痛死弟弟了!

姐,在你五十二岁的生涯里,心地善良,待人热情,和睦乡邻,乐于助人一直是你做人的风范。为了早日将孩子抚养成人,你起早贪黑,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在你生病的一年多时间里,你从来不喊苦喊疼,很乐观很坚强地与病魔抗争。同时,善良孝顺的你一直告诫我们不要将自己的病情告诉年迈的父母,即使在病情恶化的情况下你依然忍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强撑着用欢快的语气和父母通电话,报平安。

你疼得喘息时,却告诉父母你在上楼梯走得急了。即使这样,你还不忘记告诉我和哥哥,要经常去体检身体,不能耽误了自己。你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在你的心中只有他人而独独忘了你自己。

年事有寿而尽,生命无所不在。姐,尽管你已经与我们永别了,但你灿烂的笑容,包容一切的心态和抗争病魔的坚韧、永不服输的精神将永远铭刻在我们的心中。你的离去,使我们少了一位可亲可敬的亲人,但天堂从此多了一位善良的天使。我们为失去你而伤痛,但又为天堂多了一位好人而感到庆幸。一位伟人说过:人,固然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尽管你是一位平民百姓,但你在我们的心目中却是一位抗争病魔的英雄,你在我们心里重于泰山!你和大姐的离世是我们心中永远的痛!

姐,我知道你心中有许多的遗憾,大外甥因工作一直没有结婚;小外甥的孩子、就是你的大孙子再有几十天就要出生了,可你却看不到了;父母亲已经到了耄耋之年,你还没有在堂前尽孝。你放心吧,我和哥哥一定会替你和大姐给二老尽孝,会帮助外甥外孙健康成长!

姐,但愿天堂里没有可憎的病魔,愿你和大姐在天堂里为伴,健康、快乐、自由地生活。

姐,安息吧。一路走好!

你们的小弟

2014年9月3日深夜于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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